
如何临写仙家书法《瘗鹤铭》
作者:金熙长
编者按
这篇文章,我们编发时几经斟酌,最后决定一字不删,连金熙长先生自述左书《瘗鹤铭》那段“私事”也原样保留。原因很简单:谈仙家书法的文章很多,肯把自家身体逼出来的体会摊开给人看的,少。
金熙长先生隐居岭南、龙虎山、天台山近二十年,考临《瘗鹤铭》以五种写法反复打磨——水前本写清峻,水后本写苍茫,放大榜书写雄阔,左手写生拙,最后一种只追那一口气。五种写法走完,他才肯说“仙家书法不玄”。这不是书斋里想出来的话,是石头上摸出来、病肩上逼出来的话。
文中辨“拙”与“丑”,直指当下书法审美一大误区;讲“楷从隶出,草从篆化”,把被砍断的源头重新接上;列《毛公鼎》立骨、《石门颂》开胸、《郑文公碑》养气、《许长史碑》落地、《瘗鹤铭》取神的次第,一步一阶,不绕弯子。末了那句“右手临的是陶弘景的字,左手临的是那只鹤飞走之后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那口气”,读来令人心头一震——这样的句子,抄不走,也编不出。
学碑的人,无论初入门径还是已有所成,此文都值得从头到尾细读一遍。读时不妨手边放着拓本,读到会心处,再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——是不是也曾在某块碑前栽过跟头,是不是也跳过了哪一级台阶。
仙家书法不在云端。金先生把门指给你了,走不走,走多深,看各人脚下功夫。
一一编者
以下为正文:




如何临写仙家书法《瘗鹤铭碑》
——仙家书法不在云端,在一条没人告诉你次第的实修路上
作者:金熙长
学碑的人,十个有九个在《瘗鹤铭》面前栽过跟头。
不是不勤奋,是路走岔了。拿起来就摹其形,放大拓本,一笔一画追那几块坠江残石上的刀痕。写了三五年,甚至数十年,笔下全是石头味,没有半点“仙气”。然后开始怀疑:是不是自己天分不够?是不是这碑本来就被前人捧得太高?
都不是。是你跳过了它前面的所有台阶,直接伸手去够最高那一层。
我隐居岭南五桂山、龙虎山、天台山这些年,考临《瘗鹤铭》近二十年。同一块碑,我以五种写法反复临考:水前本写其清峻,水后本写其苍茫,放大榜书写其雄阔,左手写其生拙,最后一种什么都不追,只追那一口气。五种写法都走过一遍,我才敢说一句:仙家书法从来不玄,玄的是人把它说玄了。它是有次第的。你不走完前面的路,最后一步就是踏空。
一、先把“拙”和“丑”分清楚,否则你连门都摸不着
今人看我左书《瘗鹤铭》,最容易生出两种反应。一种觉得它歪歪斜斜、大小悬殊,野气山林气十足,是“丑书”;另一种觉得既然有人说它好,那就硬着头皮说好,却说不清好在哪里。
这两种反应,根子上是同一个问题:把“拙”当成了“丑”,又把“丑”当成了“拙”。
我常说一句话:拙者,非技之短也,乃意之高也;丑者,非形之怪也,乃气之浊也。这句话我在微信视频号《金熙长谈书法文化美学》里,以《瘗鹤铭》碑为例专门讲过,今天再落成文字:不是所有常人看不懂的拙书都可称丑书,更不能把所有走“直径”的丑书都叫作拙书。新巧易作,古拙难。 “拙”是深植传统之后主动选择的生涩与朴茂,是“大巧若拙”。你不是写不好,是写好了之后再把它写“生” 。而“丑”,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没有根底的刻意求怪,笔墨浊而不清,形态怪而不古。
《瘗鹤铭》的“拙”,是陶弘景真人写给出尘之鹤的。一个道士,为一只随己云游的鹤写葬铭,心里没有一丝讨好任何人的念头。清代王澍评它“萧疏淡远,固是神仙之迹”,这八个字不是修辞,是实感。你带着“写得漂亮”的心去临它,方向就已经反了。真阳笔法第一条,就是不求讨好,率性而为。我自己叫它“不而”——不求工而工至,不求拙而拙成。没有这一条垫底,临出来的东西只能是“丑”的变种,不是“拙”的正脉。



二、楷书不是只有唐楷一条路,你把源头砍掉了
现在的书法教学,一提楷书就是欧颜柳。唐楷的法度当然好,但法度一旦被奉为唯一圭臬,让所有人千篇一律地去机械模仿,它就异化成了刻板和束缚。唐人把楷书规范化到了近乎“印刷字”的程度,清晰、整齐、便于推广,代价是把汉魏楷书里那股活生生的、带着篆隶血脉的雄浑之气,收束进了规矩的笼子里。
汉楷比唐楷高古,魏楷比唐楷雄浑。 这不是贬低唐楷,是提醒你:唐楷是楷书的一个结果,不是楷书的全部基因。《郙阁颂》的浑穆敦厚,《北庄王刻石》的率真野逸,《晖福寺碑》的端中有奇,《姚伯多碑》的以刀代笔,《许长史碑》的浑穆真阳…细读这些碑:笔画里还流着篆籀的血,结字里还带着隶书的开张,线条里有真人的五骨之相(额骨、眉骨、鼻骨、颧骨、下巴骨)及仙鹤瘦劲的腿关节…你若从唐楷直接跳《瘗鹤铭》,等于从一棵树的枝梢去够另一棵树的根,够不着是正常的。
我给学生的路,从来不是先唐楷后魏碑。欲写摩崖榜书楷书,必先写好篆隶。“草从篆化,楷从隶出”,这话我说了很多年。听进去的人不多;听进去又做到的人,笔下全变了。



三、篆籀是骨,汉隶是筋,魏碑是气血,最后才是《瘗鹤铭》的魂
《瘗鹤铭》看起来是楷书,骨子里流的却是篆籀的魂。你细审它点画的圆融凝重、线条的绵韧含蓄,那不是楷书技法能写出来的东西。篆籀者,文字之祖,笔法之母。没有篆籀打底,你永远在描字形,进不到气韵那一层。
我的次第很具体,一步都省不得:
第一阶,以《毛公鼎》立骨。 金文养的是线条的“命”。李瑞清说“学书不学毛公鼎,犹儒生不读尚书”,不是夸张。写《毛公鼎》养出来的是一种“儒素十足”的气质,日后无论写隶写楷,线条里都有沉得住、压得实的东西。
第二阶,以汉隶开胸襟。 从《石门颂》入,再及《大开通》《郙阁颂》《衡方碑》《鲜于璜碑》《北庄王刻石》。这一步练的不只是笔法,是把字写大、把气写开,治今人笔下普遍的小气、拘谨和甜腻。
第三阶,以魏碑养气象。 《郑文公碑》《嵩岳灵庙碑》《晖福寺碑》《姚伯多碑》,一路写过去。临写《郑文公碑》及《云峰山诸石刻》,是研写仙家书法的前提。到《郑文公碑》这里,篆之笔法、隶之体势、行之纵逸、楷之端穆开始熔为一炉。没有这个功底,后面的碑你接不住。



第四阶,才是《瘗鹤铭》与《许长史碑》。 到了这一步,你手里已经有了篆籀的骨、汉隶的筋、魏碑的气血。再去看《瘗鹤铭》,看的就不再是字形,而是陶弘景书丹时那一口气怎么走、那一念怎么起。



四、同血脉的碑,要串起来临,不要单打独斗
《瘗鹤铭》不是一座孤峰。我考《积玉桥残字》九十余,断为陶弘景所书,不是凭感觉,是从笔法、结字、时代气息一路对下来的。其中“陶”字与《许长史碑》的“陶”字用笔几乎一样。我又把《瘗鹤铭》与《郑文公下碑》《晖福寺》《四山摩崖》逐字对过:“華”字同《郑文公下碑》“协皇華原”之華,“微”字同《晖福寺》“称谓微言”之微,“岁”字中戈的一撇同《爨龙颜》取势一样。这不是巧合,是一条血脉在不同石头上搏动。
考《积玉桥》的时候,有一件事我印象极深。坊间临本多把“黎首”写成“梨首”,把“川流”写成“山流”,把石面风化出的“米”字形痕迹当成“米”字来写。我对着原石拓片一个字一个字校,发现那二个“米”其实是“黍”和“漆”的风化残痕,“川”下面那一横是石裂,不是笔画。这类地方不校清楚,临得再像也是临错。抄文章的人抄得走结论,抄不走我在石头上一笔一笔摸出来的这些分辨。


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临《瘗鹤铭》,手里不能只有《瘗鹤铭》。《许长史碑》 先写,手上不飘,那是仙家气息的落地版;《积玉桥刻石》 比《瘗鹤铭》更加高古浑拙,是大字气象的另一种展开;《姚伯多》《晖福寺》 养的是结字的“不驯”之气。串起来临,彼此互参,你才会明白:仙家书法不是一块碑的风格,是一条血脉。你临的不是字,是这条血脉的呼吸。



五、最后一步,叫“化临”,不叫“临像”
临帖有三境:形临、意临、化临。形临是“如镜照物”,把点画形态复刻下来,是解剖学的功夫;意临是保留精神内核,用自己的笔法重新诠释;化临才是目的——把传统的基因彻底打散、重组,长成你自己的东西。




我临《瘗鹤铭》,从不追那几块残石在水里泡出来的刀痕和蚀迹。我追的是陶弘景书丹时、还没上石之前的那口气。石头会崩,水会冲,拓工会剔,但一个人提笔写给出尘之鹤时的那一念清净、那一股真阳,才是《瘗鹤铭》真正的“原本”。
说到这里,得讲一段我自己的事。前些年右肩肩周炎发作,右手抬不起来,被迫改用左手临《瘗鹤铭》189字。右手养了几十年的熟练,一夜之间归零。笔不听使唤,线条发抖,结字歪斜,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陌生。可恰恰是这个“不会写了”的状态,把《瘗鹤铭》里那股“生拙”之气逼了出来。右手临《瘗鹤铭》,临的是陶弘景的字;左手临《瘗鹤铭》,临的是那只鹤飞走之后,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那口气。 右手求“像”,左手求“在”。这一层,不是靠聪明想出来的,是身体逼出来的。



取神遗貌,四个字说起来轻巧,做起来是一辈子的功课。你先得把篆籀、汉隶、魏碑的基因一个一个吃进手里,吃到忘了它们的存在,再提笔写自己的字时,那些东西会自己从笔尖渗出来。到那时,你写什么都不像《瘗鹤铭》,但懂的人一眼就知道:这个人是从《瘗鹤铭》里走出来的。
仙家书法从来不在天上。它在《毛公鼎》的圆浑里,在《石门颂》的开张里,在《郑文公碑》的宽博里,在《许长史碑》的真阳里。你把这些路一步一步走完,再站到焦山那块残石面前,它就不再是一块碑了。
它是一个人在一千五百年前,为你留好的一扇门。




本期策划:张晓霞
本期编辑:玉慈 砚慈
图片提供:段心照





